我出生在江西省兴国县的一个偏远乡村，爸爸妈妈都是祖祖辈辈的农民。在我们那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，就是孩子的名字要起得越难听越好养活。妈妈生我时，身体本来就不好，我则孱弱得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咪，村里的婆婆们看了都说很难养得活。妈妈却舍弃不得，坚定而执著地把我紧抱在怀里。
　　爸爸妈妈于是在名字上动了一番心思。起初取名“石宝”，可是村里另一个“石宝”比我早生下一个时辰，那名字便属于了人家。后来，妈妈说，就叫“丑蛋”吧。可是只叫了一个多月，邻居的一位同姓人家找上门来，这个“丑”名儿便让给了他。妈妈又对爸爸说，我们不图孩子长得多好看，长大后能像兵牯佬一样，壮壮实实的是个好劳力就行，就给咱孩子叫“兵牯”吧。于是“兵牯”这个名字，便踏踏实实成了我的小名儿。
　　我长到六七岁时，身体又胖又结实，看着我茁壮成长的势态，妈妈颇是高兴，于是便将“兵牯”这个名字喊得全村都能听见，似乎是在有意识地炫耀自己当初理智的选择。
　　可是等我上了学，便拥有了自己的大名，再听妈妈“兵牯”长“兵牯”短地叫时，便觉格外地不顺耳，私下里给母亲讲了，开始母亲不以为然：“你总归是我的儿子，不叫小名叫什么？”一次，放学回家的路上，妈妈正在路边的一块地里锄庄稼，看到了我，张口就喊：“兵牯，先到地里干会儿活再回？”我的同学们听了都轰地大笑起来，几位女同学还很认真地模仿母亲。一霎间，母亲成了世界上最可恨的人。下了田，拾起锄头，我狠狠地先锄掉了两棵嫩嫩的花生秧苗，作为报复。妈妈见状心疼地喊起来：“这是庄稼人的命啊！”从来没有打过我的妈妈大步走过来，抬起手就是两个耳光……
　　这之后，妈妈不再叫我小名儿了。但听得出，她每次叫我的大名都是那么不自在，那么不顺口。直到我读大学那一年，妈妈将我送到几十里外的乡车站，在车行将驶离的时候，在那么大的场合，她竟情不自禁地叫起我的小名儿。当时我愣了好一会儿，终于大声地应了下来，而妈妈的眼泪已如小溪流淌。后来，我分配在北京工作，无论是从北京返乡探亲，还是请爸妈到北京来，妈妈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小名。
　　再以后，我去了美国留学，后在纽约一家华文报社从事新闻记者工作，并在美国成了家，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，也就更加怀念那生我养我的小村庄，怀念起妈妈响亮地叫我小名儿的那些岁月来，一次索性把“兵牯”作为我的第一个笔名使用。朋友们知道后，时不时都会叫上几句，每次被他们一叫，我都倍感亲切、质朴，我突然发现，自己是很喜爱这个小名儿的。我多么希望，不管长到多大，妈妈都能毫无顾忌地呼唤我：“兵—牯。”